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远去的土焰火
发布时间:2017-02-10    来源:渭南日报
  行相斌
  吃元宵、闹射虎、看焰火,这是元宵节的传统特色。
  元宵节,又称上元节。正月谓之元月,夜在古语中是宵。可以看出,元宵节最让人陶醉的时刻应该是夜晚,除了十五的月亮之外,那就是火树银花的元宵焰火。
  焰火也叫烟花。据载,焰火的形成跟元宵节有着紧密联系。元宵节形成于春秋,主要是人们对月亮神的崇敬祭拜,没有放焰火的习俗。到了公元前179年,汉文帝恰在正月十五日荡平了诸吕之乱,文武百官齐聚于长安城外,赏月欢歌,元宵节有了观灯的内容。唐贞观十八年,萍乡人李畋将火药装入火铳试验成功后,元宵节放烟火的习俗有了雏形。北宋宣和(1119-1125年)年间,人们开始研究在火药燃放过程中添加各种金属粉末,形成了不同色彩的火花,称之焰火。焰火与烟火相比,科技含量更高,焰火在元宵节活动中取代了烟火。相隔数十年后,辛弃疾在《青玉案·元夕》中是这样描述的:“东风夜放花千树。更吹落,星如雨。”说明放焰火已成为元宵节的主要节庆活动。
  看焰火,那是畅心的事。然而每当十五的焰火升腾时,老家南沟村的土焰火就总在眼前萦绕,特别是过了花甲之后,怀旧便成为一种常态。
  南沟村是个戏窝窝,元宵节有唱戏的习俗,基本每年都要唱上几晚。时间久了,人们就想变个花样乐呵乐呵,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,我们的国家还处于建设初期,整个物质相对匮乏,焰火制造技术也没能达到今天的地步。渭北农村更穷,看焰火几乎成了农村人的奢望,农历正月十五晚上,农村孩子唯一的享受是打着纸糊的灯笼,或者拿着两根“手花”,在村子里转上几圈。偶尔听到某户人家有一小桶“花子”(渭北对类似炮一样的简易烟花的俗称)要放,全村的孩子会早早在巷子里等候。南沟村的土焰火在那个年代可谓精品。
  当地人把这种土焰火叫“花子”。因为它的升空,全靠人力作为,所以又称“打花子”。据说,这是一项古老的节庆烟花,相传在火药还没有被人们所掌握之前,古人就是以熔炼生铁的方式放烟火,闹元宵。虽未查到相关的史料,但从焰火的发展史看,这种解释不可排除。上世纪五十年代初期,补锅匠(俗称“箍漏锅的”)秦顺明从河南师傅那里接到了这手绝活,开始每逢元宵节就在自己家门口打个三两桶。后来,应村民之约,搬到场间。加上几位铁匠、皮匠师傅的参与,规模逐渐变大,成为一项特色的“射虎”。没有多久,先是“钢铁元帅升帐”,生铁紧张,后来又逢三年困难时期,人们再也没有机会观赏。
  时隔数年,记得是1965年元宵节的傍晚,我们听到西村(南沟村分东村、西村、行家堡、寨子城)要“打花子”,甭提有多高兴。尽管听村里人说过,对于笔者还是第一次目睹,好奇心特别强。
  “打花子”的场地是在第四生产队的场里,为避免火灾,村民们很早就把剩余的麦草垛子搬走。场子中间用白石灰划了一个直径有七八十米的圆圈,示意观众必须站在圈子之外,或者更远一点。紧贴石灰圈,周边架有六七堆柏树枝,下面有助燃的麦草和谷秆;在场子的北端,也就是入口,竖着两个用三根木椽支撑的架子,上面放着硕大的清油灯,算是“大门”。那时,农村普遍没有通电,这些装饰都是为提升“打花子”的质量而做的陪衬。两个通红的铁匠炉子摆在中央,上面架着特制的生铁熔器,旁边放着碎生铁片、硫磺、火硝和木炭粉,这应该是基本的道具和材料。天刚麻麻黑,方圆村庄的人们便陆续来了很多。老年人告诫孩子们,“打花子”是很危险的事,离得越远越好。所以,尽管观众很多,却不拥挤。我们这些初生牛犊哪管家人叮咛,站在了前排,靠着初升的月光,把里边看了个一清二楚。
  行有行规,土有土法。场子外,观众们焦急地等着。场子内,一帮人认真地准备着,秦师傅不停地比画着。只听铜锣声响起,一个打扮为“春官”模样的老者,边敲边吆喝着,绕场转了两圈,名曰“打场子”,这是渭北农村娱乐活动必须有的程式。意在告诫人们,焰火表演马上开始。
  紧接着,几个青年飞快地点燃了四周的柏树枝,顿时,烈焰升腾,火光通红。一阵鞭炮声之后,又是几声三眼铳响。烟雾中,十几个小伙抡着“火蛋子”出来了,这是20年前元宵夜常见的一种简易烟火,绳子前端系一小铁桶,四周有五六十个小窟窿,装满通红的木炭,前后左右轮转,极像一道道流星雨在夜空中旋转,十分壮观。这叫“烘场子”,目的是抬高气氛。又是几声锣响,秦师傅带着他的表演团队“拜场子”来了。他们先是面向东方,朝着月亮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,然后双手抱拳,像其他演艺界艺人一样,绕场转了一圈后,各自进入自己的位置,气氛非常严肃。虽然真正表演的人不多,但加上那些帮杂的、抡火蛋的、敲锣打鼓的、维持治安的,也不下六七十人。
  突然,锣鼓敲起来了。伴随着锣鼓声,抡火蛋的小伙子轮流出场助阵。不大工夫,表演开始。铁匠师傅狠劲地拉动着大风葙,双眼紧盯着烈火中的生铁熔器;皮匠师傅手里端着皮硝和火硝,单等到时使用。只见秦师傅左手拿着一个类似铁勺的专业器具,右手是一块60厘米长的条形杂木板,铁勺内放有少量的湿牛粪渣(过去,补锅匠为避免熔化的生铁尽快冷却和流出而使用的土凝结术)注目以待。等铁匠师傅用火钳把熔化的生铁舀出倒入勺子后,他左右摆动几下,以极快的速度从皮匠的盘子里抓了把配置的硫磺等辅料放入,猛地火球燃烧着腾空二三米,待堕下的瞬间,右手木板快速将其二次击向天空,顿时烟花怒放,人们掌声雷鸣。一招完后,一招又出,接连六七招,凭着双手的技巧变换和各种添加剂的添入,天空中的图案也在不停翻新。一会儿是“百花争春”,一会儿是“天女散花”,一会儿又是“流星雨会月”,让人眼花缭乱。
  正当人们被这古老的“打花子”艺术所陶醉,忽的,一道耀眼的霞光腾空而起,紧接着,又是一道、两道、三道……伴随着霞光,又是几朵花子升腾。那是皮匠大叔和秦师傅同台献艺。皮匠大叔是熟皮的老把式,对火硝使用有丰富的经验,掌握土火药配置的技术,周围村庄出“射虎”,经常请他指导。这些烈焰,就是他口含配置的硫磺粉和火硝,凭着不停地运气换气而喷出。顿时,欢声雷动。没有多大工夫,活动就结束了。
  说结实话,无论是气氛,还是“打花子”的技术含量以及“花子”的高度、色彩、造型都不能与今天相比。你想,处于那个年代的人们,能享受这样的文化大餐,无论是表演者,还是观众,甚至是孩提幼童,心里会是多么激动。可以说,在今天五彩缤纷的元宵焰火晚会上,人们内心的震撼不会比此强烈。
  那时,我只有十三四岁,不懂艺术,不懂化学,留在脑海里,只是朦胧记忆。随着“文革”运动的兴起,“打花子”退出了历史舞台。凑巧,8年后,我回村担任大队会计,在与秦师傅交谈中,他告诉我:“打花子,庆元宵,自古有之。当年掌握这门技术,既图混口饭吃,又图个快乐。”这算是南沟村土焰火短暂历史的总结,是劳动人民朴素感情的抒发和智慧的展现。
  我想,“打花子”绝技远去的最终原因,是被更先进的现代烟花技艺所取代。但那原生态的表演艺术将作为中华文明的一个小小音符,定会携刻在先进文化发展的坐标上。